Fake it till you make it的实操应用 当你的雇主是纳粹的时候光是吃空饷就是在为和平做贡献了 故国三千里代号Garbo 我爸爸不过是普普通通的英语老师怎么可能是拯救世界的英雄呢

做家务的时候听播客《爱尬聊》的“谍海万象”系列,主播在讲历史上著名的间谍故事的时候,短暂地提到了一个代号为“Garbo”的间谍,说他作为一个双面间谍,竟然在战争期间成为了世界上唯一一个既获得了来自纳粹德国元首授予的铁十字勋章又获得了当时英国国王的乔治六世王室勋章的人,因此给了我特别深刻的印象,以至于叠完衣服之后还能想起来去专门搜索一下这个人的经历,发现他的人生简直比小说作家编出来的还更有传奇色彩。
这哥们儿大名叫Juan Pujol Garcia,后来的代号是Garbo。1912年在西班牙出生,家境普通,父亲就是个开咖啡馆的。他在二十多岁的时候赶上了西班牙内战,先是被强行征入了被法西斯支持的那个国民军,后来又在混乱中接触到了被苏联支持的共和派,这样一通儿折腾之后,这位大哥自己独立思考得出了一个结论,大概就是,我不是针对谁,我是说你们打内战的这双方,全是垃圾。
后来二战开始之后,因为之前西班牙内战的经历,让他对极权产生了反感,并且他的人文主义信念不允许他对希特勒这个疯子对世界造成的巨大后果视而不见,他觉得自己必须做点儿什么。(我听得播客里说他的动机是因为他的弟弟死在了西班牙内战里而他因此恨上了纳粹,我觉得这个是非常可能的但是我查找的资料里都没提这茬儿所以暂时存疑)
到了这一步,一个普通人的脑回路大概就是找盟军成为志愿军扛枪上战场什么的(毕竟西班牙并没有直接参与二战),但是这位胡安大哥脑回路不同于常人,他找上了驻马德里的英国大使馆,跟英国人自告奋勇,说自己愿意成为为英国情报部门服务的间谍。而英国人当时对此并不太感兴趣,潦草地应付了他,用“No thanks”来结束了跟他的对话。
毕竟当时有不少奇奇怪怪的民间人士想为盟军出力,有的人说自己是德军正黄旗希特勒亲戚,有的人说自己能用塔罗牌测算出德国的兵力,而Juan呢,又没有情报背景,又没有推荐人,还是来自于当时独裁政权亲纳粹的西班牙,英国人当然就觉得他很可疑,当然不会接受他的投诚了。
被英国人拒绝之后,Juan也没气馁,在“fake it till you make”这条路上,他领先华尔街几十年,在“昨天你对我爱答不理明天我让你高攀不起”的赛道上领先了赘婿文半个世纪。他收拾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计划书,转头就去致电了德国大使馆,在电话里他自述愿意为轴心国的新欧洲事业献出自己的宝贵服务。德国大使馆表示十分感动,并且没有拒绝他,还跟他约了一个线下的coffee chat(准确说是beer chat),在这次会面里,Juan开始了“在外面身份都是自己给的”一整个大装杯表演行为,说自己在外交圈子、官方圈子里有多少朋友人脉(此处插入武林外传之“我上面有人”meme),又滔滔不绝讲了自己对纳粹多么崇拜的爱的表白,然后德国人就相信了他,并且给他安排了一个西班牙报纸的外派记者的身份,让他前往英国,然后在英国收集当地的资料,为德国情报站添砖加瓦。

Of course,和出版社同行的范大娘一样,虽然Juan嘴上吹自己多牛逼,但是实际上他并没有所谓的圈子\朋友,甚至在那个阶段,他的英语水平也就是马马虎虎而已。那他要怎么给德国人情报呢?
无他,信息差而已。他在里斯本租了一个沿海位置的小房间,通过靠看报纸、听广播、观察列车时刻表来进行各种合理猜测。比如看到公开航运报纸,只知道一些船只离港的信息,就编造出类似于我听我的某某线人说,某年某月某日,英国将运输某某军备到某某国家,之类的信息。德国人就相信了他。不仅让他再接再厉,而且为他提供了让他支付下线的工资酬劳。说起来他为德国发展的下线情报人员也是真的费劲了心思,这些为他工作的人里,有各行各业、有老有小、有男有女,每个人都对他的情报事业提供了不可或缺的信息来源——如果这些人真正存在的话。是的,这些人都是他编出来骗工资的——他的下线就是德国人的下下线,德国人得发饷啊。
当然,想象出来的玩意儿到底是有纰漏的。比如他曾经给德国人汇报说格拉斯哥的工人为了一杯葡萄酒什么都愿意做。很明显,这是他作为一个西班牙人根据自己的经历编造出来的,和真实情况相差很大,格拉斯哥作为苏格兰的一部分是没有喝葡萄酒的传统的,他们喝的是威士忌或者是啤酒,但是绝对不会喝葡萄酒的。这就跟70后在60后面前假装很了解00后,说得用茅台去贿赂00后是差不多的意思。幸运的是,当时没有互联网,而纳粹是个草台班子,德国人也不了解苏格兰人的饮酒偏好,也没去fact check他,这才没露馅儿。历史再次告诉我们了fact check的重要性(我看得资料里没提后续,我觉得这个故事的结尾大概是德国人提供了大量高品质的葡萄酒交给了Juan让他去贿赂苏格兰的工人来继续提供情报然后这些葡萄酒都到了Juan肚子里。)
就这样,Juan,一个人就是一个队伍的孤军奋战了一年多之后,总算和英国方面接上了头。其实在他刚刚取得德国人信任的时候,他就迫不急的想要为英国做出贡献了。他尝试和在驻里斯本的英国大使馆取得联系,想要向他们献出德国人交给他的密码本等等可以破译敌军通信的重要资料,但是这些努力还是都失败了,他被英国人来回踢皮球,根本无法接触到他觉得可以信任的英国方面重要人物。他在日记里写的这句话让人捧腹: I just could not understand why the British were so difficult when the Germans were so understanding and co-operative. (我实在不能理解为什么英国人如此难以接触,而德国人却是那么的通融又好合作。)
再后来,就是被他自述为“A lucky break”的转机发生了。不过,比起“幸运”,我倒是觉得这是不过是历史的必然:就像是所有神棍和炒股专家一样,只要你不停预测股票会涨,总有一天它一定会涨,那时候你就可以起号说自己是多么牛逼的投资人了。Juan也是如此。他在提供给德国方面的情报里说,他麾下一名作为水手的线人告诉他,有一只由五艘船组成的船队从利物浦出发,要前往马耳他。然后这个情报就被英国方面拦截了。
您猜怎么着,在他发出消息的期间,英国真的有一支船队从利物浦出发要前往马耳他!这和他杜撰出来的情报竟然奇迹一样地吻合了——虽然船只数量和出发日期都对不上号吧,但是抛开事实不说,难道这不足以说明德国真的有一名在苏格兰地区活跃的间谍吗?!
这让英国情报部门紧张了起来:
这个特工到底是谁?(哈喽,人家Juan想找您这儿投诚不知道多久了?)
他又是怎么得到了这些危害国家安全的机密信息的?(buer,有船从某地到某地这也叫机密信息?)
他到底在哪里,我们为什么怎么都找不到他?(呃,人在里斯本,还没上飞机…)
总之,在Juan单方面走了99步之后,英国人总算也往他的方向挪了一步,虽然还是连Juan的影子都没摸到,甚至都不知道这个人是否真正存在。
这时候,美国按头小队总算上线了。在Juan第N次尝试联络英国方面无果后,在绝望之中,决定最后再尝试一次,这次他找上了美国驻里斯本大使,并且在被搜身过后得到了接见。他把自己的经历原原本本都跟美国人交代了,美国人相信了他,并且为他引荐了盟军同行,这才算是双向奔赴接头完成。
1942年4月,Juan总算和MI6取得了联系并且被带到了伦敦。在这里,他结识了一位会说西班牙语的工作人员,Tommy Harris。这俩人之后的合作被《二战时期英国官方情报史》形容为“one of those rare partnerships between two exceptionally gifted men whose inventive genius inspired and complemented each other”
这两个极具生活观察的小说家在合作期间,合计虚构了不少于27个的下属特工,每个人都有完整的生活经历,其中包括在苏格兰的委内瑞拉人,话痨的美国士兵(我猜这是搞笑担,每个写群像的剧作家都会忍不住在主角团里加入这样一个角色来丰富故事推动情节),甚至“雅利安兄弟会”领导人。这俩人一共写了三百多封这类的信件,每封信平均2000来个词。写作风格都是Juan之前在里斯本时期预定好的,人设是一个“狂热纳粹分子、随时准备为元首献出生命的话痨”。(我觉得话痨儿这个设定真的很奇妙,有一种晋江作者水字数的既视感。)
这条丰富的虚拟世界线在英国安全局编辑的控制下得到了维持和扩展,提供了尽可能多的混淆性信息来迷惑敌人。以至于事后评估,德国人就是因为觉得Juan一个人提供了足够多的、他们看都看不过来的、把他们所有工作时间都淹没的情报信息,以至于不再尝试想要进一步派遣其他特工去渗透英国。
为了取得德国人更深的信任,他和英国安全情报局合作,向德国人提供了一份北非战区的运输舰队的真实信息(太好了终于不用再自己胡编乱造了)。这个信息是通过航空邮件发送的,邮戳时间远远早于舰队登录日期,但是被英国方面暗中操控,刻意安排到达时机过晚,所以并不能为德国指挥部提供预警的作用。信息是准确的,发信是及时的,军事上却是无用的。尽管如此,德国人还是非常开心,奖惩分明地给Juan写了回信,说“我们很抱歉你的信来得太晚了,但是你的报告本身是十分出色的。”
而Juan的最大功绩还是诺曼底登陆。
他为盟军提供帮助的方式主要有俩,一个是获取纳粹信任,取得高权限情报人员才能有的密码本,方便盟军破译截获的信息;二是主动提供有关盟军的假消息。他先是狂发了五百多封电报,捏造出来了一个并不存在的幽灵军队,说服了德军他们将在北边的加来通道登陆,然后又在最后一刻打了一个时间差,说盟军将在诺曼底登陆,但是那天早晨的马德里并没有人接收到这个消息,德国人是在第二天才知道的,而那时候登陆已经发生了。而Juan还特别抓马上身的跟自己的上线接头人,愤怒地表达了自己的情报未被及时收到的愤慨:“我不能接受借口或疏忽。若非出于我的理想,我早已放弃这项工作”。
我查到的资料里并没提他的上线是什么反应。这一段我自己脑补的是故国三千里代号大本钟里的土豆上校的反应,怀疑天,怀疑地,怀疑自己就是大本钟,都没觉得米歇尔·Juan·Garbo·吕严是内奸。

德国方面大概是为了安慰Juan的心灵,在诺曼底登陆后的一个月,他收到了来自元首的铁十字勋章。“我今天满怀喜悦与满意地告知您,元首已因您卓越的功绩授予您铁十字勋章。这是一枚毫无例外仅颁给前线战斗人员的勋章。为此,我们向您致以最真挚、最热烈的祝贺。” 而在同年的圣诞节,英国人也破格颁发给他了来自乔治六世的国王勋章。当然,为了保密,这枚勋章是秘密颁发给他的,并没有在报纸上进行通常的公告。
战争结束之后,这位英雄移居到了委内瑞拉,在当地教英语,并且和妻子创办了艺术展。又过了几年,他去西班牙,最后一次和老朋友Tommy Harris见了面。在这次会面中,俩人商定了,为了避免遭到纳粹的报复,Juan将会制造一场自己的假死:他移居到了安哥拉,并且已经死于疟疾。
在诺曼底登陆的40周年纪念日之前,终于有记者把Juan一直以来成功的掩护揭穿了,并且和他取得了联络,说所有他当时的德国联系人都死光了或者消失了,所以希望他能够在纪念日的时候回到伦敦,接受爱丁堡公爵的亲自致谢。他在再三考虑之后,才终于跟家人坦白了他的过去。然后回到了伦敦,和老同事们又一起见了面。
后来,又过了四年,他才因为中风去世,享年76岁。我私心里希望这次仍旧是被人刻意安排的假死消息,希望这位英雄还在世界某个角落快乐地享受和平。
如果说到处和美女开放的Dusko Popov的故事成为了著名间谍电影007的原型,Donald Heathfield and Tracey Foley的故事启发了间谍过家家的话,我觉得Juan Pujol García, aka Garbo的故事的最好演绎可能是《父亲的葬礼》。我简直难以想象他的子女家人在得知他的真实身份时候的震惊:
“严仔,你父亲生前,是这个镇子上最好的英语老师。 ”
“你不了解你的父亲 他平时只是不爱说话 但是他心里一直有你”
【他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英语老师 他每天不知道在外面忙什么 他心里就没有这个家】
“傻孩子 你父亲一辈子兢兢业业 与人为善 今天来了很多他的朋友 你要把他们当成自己的亲人来对待”
“严仔,你爸爸生前,是为纳粹尽了汗马功劳的情报人员。想当年,我们没有了解英国本土的途径,是你爸爸一个人摆平了一起,为我们提供了详尽的资料”
【我爸爸?他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英语老师,怎么可能是纳粹呢?】
“孩子,你爸爸生前,是获得了国王勋章的高级间谍,为诺曼底登陆以及最后盟军的胜利做出了巨大的贡献,是二战期间盟军最重要的英雄啊!”
【等下,我爸爸不是一个普通的纳粹分子吗?怎么可能是拯救世界的英雄呢?】

信息来源:
- 英国国家档案. 档案号码:KV 2/4213
- MI5历史二战历史档案
- Garbo个人网站:那个打败了希特勒的间谍